杭州,杭州。
那你偏要去杭州什么意思,杭州到底有谁在啊。
我只去过一次杭州,是在多年前的一个八月十五中秋节。那一年我正在上海工作,恰巧赶上周末,朋友便约我到杭州一转。正好另有位朋友也在杭州工作,正能见个面,说说话。 因我不会开车,这一路就辛苦朋友一人开车前往。我记得途中路过嘉兴时,还在 QQ 空间留下了一个打卡坐标。附言好像是:“八月十五,嘉兴烟雨楼”。后来具体的行程已经有些模糊,大致是围着西湖转了转,晚上吃了顿饭,就返程了。
最近一周多,常在短视频平台看到桂花的视频。弄得我心燥燥的,想亲眼看看桂花的样子,闻闻桂花的香气。但我目前身在天津,北方城市少有种桂花,只惜无缘一见了。 在翻阅微信阅读书架的时候,忽然发现一本小说——郁达夫的《迟桂花》——已经忘记是什么时候添加的了,大约是在首页推荐内看到,然后加入的书架,又忘记阅读。
十月中的天津已经有了凉意。正巧夜里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此时此境,便就着夜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起始
开头是翁则生写给老同学的一封长信,絮絮叨叨讲他这十几年:在日本患病,退学回国,在离城二十来里地的翁家山上养病,母亲的药,妹妹的婚事和守寡,如今自己也要娶亲了,旧历九月十二。下山办事恰巧见到老同学的书,所以写信来,请这位十几年不见的老同学上山吃喜酒。
于是“我”第二天午后两点到了杭州城站,先在附近酒店里吃了半斤酒,问清了路,坐车到旗下,再搭公共汽车到四眼井下车,从山下稻田中间的一条石板路走进满觉陇。
我忽然想到一件事:似乎我也可以沿着这条线路,去走一走,去满觉陇,过水乐洞、烟霞洞,上翁家山,走龙井、狮峰,再上五云山,往下是云栖竹径,折回来还有九溪十八涧和杨梅岭,看看百年前的风景和现在有何不同。它们今天都在,彼此之间的走法也大致对得上。九溪十八涧的发源有二,一自龙井狮子峰,一自翁家山的杨梅岭,北接龙井,南贯钱塘江。也就是说,一百年前,郁达夫走过的路,今天还在原地,等着人们发现藏在山路中的美。
满觉陇似乎也是桂花游览的景点,也能到彼处去,真真正正地赏赏桂花。
只是我在天津。查了一下去杭州的车票,算了算路费和日子,手在订票软件上停了又停,最后还是退了出来。就先随着郁先生神游吧。
满觉陇
乘车从四眼井下车,走石板路到满觉陇。满觉陇,是南高峰南麓的一条山谷,旧时叫满家弄,明朝高濂在《四时幽赏录》里写它“一村以市花为业”,“秋时策蹇,入山看花,从数里外便触清馥”。今天这里是“满陇桂雨”,新西湖十景之一,桂花季里人山人海。
书里的“我”却是踩着尾巴进来的。在以桂花著名的满觉陇,他倒不曾看见、也不曾闻到桂花。盛名之处,花已经谢了。他以为这一趟要白闻了,谁知道上了山,在烟霞洞的空亭背后,“反而在这一块冷僻的山里面来闻吸浓香,这可真也是奇事了”。
今天的满觉陇是什么光景,我不曾见到,只能想。想来桂花的时令同百年前不会有太大出入,他来的那几天桂花将谢,如今去,多半也是一样。可我私心愿意把它想象成盛时:小金珠挂满枝,香气一阵一阵往下压,压得人发晕,直要醉倒在这满庭桂香里。树下有卖桂花糕的,有摇桂花做香囊的,也有茶馆把桂花掺进茶里,做桂花茶的,或许还有自酿桂花酒的。香气很足,很匀,很周到,你走到哪儿它都在,像整个人沁进了水里,无处不在,无孔不入。人要是站在树下,桂香浸鼻,把鼻子都喂饱了。
石级
过水乐洞口,书里的“我”坐下来喝了一碗清茶,拉住一位农夫问路。
然后是上烟霞洞去的石级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渐走渐高,人声人影是没有了,将暮的晴天之下,只看见许多树影。半山亭里歇一歇,回头向东南一望,青葱的山,如云的树,绿树丛中这儿几点那儿一簇的屋瓦与白墙。
“啊啊,怪不得他的病会得好起来了,原来翁家山是在这样的一个好地方”。郁达夫是这样说的。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读了一遍,竟也觉得他说得有理。在这秀丽青山中生活,病大概都好得快些,好的稳些。一半是药石治好的,另一半,大约就是这一眼望出去的青山治的。
神游的好处是不必赶路。循着文字,反复地想象其中的景象。四下无人,只有远处山寺里幽幽传来的钟声。
翁家山
烟霞洞再往上,就是翁家山。
翁家山今天是龙井茶的一级保护区。明代正德年间起,这儿的人就以茶为业。书里写翁家屋前屋后的山坡上,杂树中间夹着三株两株木犀花树,“树叶短狭,叶与细枝之间,满撒着锯末似的黄点”。零零星星的碎金,说不上盛大,可那一阵香的源头就在这儿。想必今天已经不能见到原貌,但大致山里也是静的,风是香的,桂花香。
五云山
第二天在书里是舒展开的一天。清晓的鸟声,窗角一缕朝阳的红箭,五点前后就起了床的山中人家。
“早晨的空气,实在澄鲜得可爱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但它的领域,还只限于屋檐、树梢、山顶等突出的地方。山路两旁的细草上,露水还没有干,而一味清凉触鼻的绿色草气,和入在桂花香味之中,闻了好像是宿梦也能摇醒的样子。……掉头向东面一望,一片同呵了一口气的镜子似的湖光,却躺在眼下了,……看得出一角城里的人家,隐约藏躲在尚未消尽的湖雾当中。”
这一眼我原来不知道:翁家山在山顶上,和西湖只是东西之隔。
然后是狮峰下的岩石,是窄窄的石岭,是五云山。立庙中阁上向东北一望,湖上群山都像青色的土堆;远处蜿蜒在青山绿野之间的,是钱塘江。郁达夫说,西湖的山水是锁在铁笼子里的白熊,五云山峰与钱塘江水是深山的野鹿——“笼里的白熊,是只能满足胆怯无力者的冒险雄心的;至于深山的野鹿,虽没有高原的狮虎那么雄壮,但一股自由奔放之情,却可以从它那里摄取得来。”
说来惭愧,我从不识得什么白熊与野鹿——我连笼子都很少出去。到不知何时,才能一眼睹得熊鹿之别。
竹坞
从五云山西南角的狭路下去,往云栖。书里写:“山下面尽是些绿玻璃似的翠竹,西斜的太阳晒到了这条坞里,一种又清新又寂静的淡绿色的光同清水一样,满浸在这附近的空气里在流动。”
云栖竹径今天还在,经过现代的景区打理,竹林想必更密更整,可是光应该还是那个光:西斜的太阳从竹梢缝里切进来,筛成一条一条,淡绿的,同清水一样在空气里流动。一百年前的光和今天的光,本就是同一个太阳筛的。
末尾
宗炳老了病了,叹“老疾俱至,名山恐难遍睹,唯当澄怀观道,卧以游之”,把走过的山水画在屋里躺着看。我的没办法体面些,不过是路费不舍得,假期不够,决心也不多,性质上是一样的:身体到不了,让眼睛和心灵先去。迟子建写故乡,说在那里“我的眼睛、心灵与双足都有理想的漫步之处”。在那里,在《迟桂花》里,我的眼睛、心灵与双足也有了一次理想的漫步之处。
白居易问“何日更重游”。他好歹是重游过的,我还没去过,按理不该用"重"字,可这一路看来,我也算是游过一次了吧。只是不知何时能去重游。重游去看那山,那水,那人。
“桂花香飘散在风里,想你,想你,想你。”